北京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中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适用要点

在船舶买卖与海事海商实务中，合同履行受阻时，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常成为争议焦点。然而，二者在法律性质、举证责任、适用范围上存在显著分歧，当事人若混淆适用，极易导致败诉风险。本文以海口海事法院（2016）琼72民初400号案为蓝本，深度剖析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中，如何正确区分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，并提炼实务痛点。

一、案件回顾：内河船买卖引发的连环纠纷

基本事实：

2016年1月26日，买方帆顺公司与实际船东陈强、林贻平签订“江申浮777”船舶买卖合同，总价7399800元。
船舶性质为内河起重船（证书明确标注），挂靠于易航公司，实际所有人是陈强、林贻平。
买卖双方在签订合同前已查看船舶及证书，合同记载船舶“船籍港泰州、制造厂江都区鸿运造船厂”，与内河证书一致。
船舶于2016年3月10日在三亚交接，帆顺公司累计支付690万元，但余款49.98万元及燃油款26.24万元未付。
交付后，帆顺公司以船舶为内河船、无法用于海上运输、不适航、无法过户为由，诉请撤销合同并索赔修船费28万元。
卖方反诉要求支付余款及燃油款。

法院判决要点：

帆顺公司明知船舶为内河船，卖方未构成欺诈、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，合同不予撤销。
买方未证明船舶不适航或卖方隐瞒该事实，修船费索赔被驳回。
剩余购船款支付条件（过户清楚）尚未成就，因双方对未完成注销均有责任。
燃油款约定明确，买方应支付并承担逾期利息。

二、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：概念与适用分歧

（一）不可抗力：法定免责事由

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180条，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，如自然灾害、战争、政府禁令等。其适用要点：

举证责任：主张方需证明不可抗力事件与合同履行不能存在直接因果关系。
法律后果：免除违约责任，但不可抗力发生在违约之后的不免。
海事海商特殊规则：《海商法》第51条列明了承运人免责情形，包括火灾、海上救助等，但“内河船能否用于海上运输”通常不属于不可抗力——因为船舶性质是可预见的商业风险。

（二）除外责任：约定免责条款

除外责任是合同双方通过特别约定，将特定情形下的一方的责任予以排除。例如补充协议中“船舶从榆林锚地开航后所发生的任何问题及费用均由买方承担”。其适用要点：

意思自治优先：只要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，除外条款对双方具有约束力。
解释规则：格式条款或约定不明时，通常对拟定方不利；但专业交易主体之间，法院倾向于尊重约定。
与根本违约的关系：除外责任不能完全排除卖方的根本违约义务（如交付合格船舶），否则可能被认定无效。

（三）分歧核心：法定与约定的交叉

实践中常见分歧：

不可抗力事件发生时，除外责任条款是否仍有效？ 司法主流观点：如果双方已在合同中明确将某类事件（如政府管制）排除在免责范围之外，则即使其构成不可抗力，也应按约定处理。
除外责任条款是否可以覆盖不可抗力的不可预见性？ 可以，但需明确列举或描述。例如约定“因船检政策变化导致无法过户的，卖方不担责”，则可能将本属不可抗力的政策风险转为合约风险。

三、结合本案：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的实战应用

痛点一：内河船性质能否构成不可抗力？

帆顺公司主张：购买船舶用于海上运输，但因船舶是内河船，无法完成过户且违反《海上交通安全法》，合同目的落空。如果帆顺公司主张“无法将内河船变更为海船属于不可抗力”，能否成立？

法院态度：不成立。原因在于：

内河船性质在签订合同前即通过证书明确，属于可预见的商业信息，帆顺公司作为专业船务公司，应在购买前充分评估风险。
船舶过户程序有法可依（《船舶登记条例》《船舶检验管理规定》），并非不能克服。买方未配合提交营业执照等材料，反而导致过户停滞。
不可抗力要求“不能预见”，但本案中买方“明知”，故不构成不可抗力。

实务启示：买方在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前，应委托专业律师进行尽职调查，重点核查船舶证书的性质（内河/沿海/远洋）、权属（是否挂靠）、抵押、查封等。未核查的，法院通常认定买方自担风险，而非不可抗力。

痛点二：补充协议中的“开航后问题由买方承担”是否属于除外责任？

判决书显示，2016年4月15日的补充协议约定：“船舶从榆林锚地开航后所发生的任何问题及费用均由帆顺公司承担，卖方不承担任何责任。” 这是一个典型的除外责任条款。

适用分歧：

买方可能主张：船舶进坞维修是因卖方交付前就已存在的舵损坏，属于卖方根本违约，除外条款不应适用。
卖方抗辩：该条款约定了维修期间的风险转移，买方已同意自担费用。
法院最终支持卖方，因为买方未能举证证明舵损坏发生在交付前，也未证明卖方隐瞒该事实。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，除外条款优先。

实务启示：除外责任条款应明确具体，最好与交接时的船况记录关联。卖方交接后，买方应立即安排联合检验并形成书面记录（如《看船确认书》《交接协议》），否则后续发生故障，很难推翻“开航后责任自负”的约定。

痛点三：过户不能是“不能”还是“不为”？

本案中，双方约定“余款于交接过户清楚之后支付”，但船舶从未完成过户。买方认为无法过户（不能），卖方认为买方不配合过户（不为）。法院认定“双方均负有一定责任”：

买方未提交公司营业执照、法人身份证等配合资料（消极不为）；
卖方未明确告知需提交哪些证件（引导不足）。
因此，付款条件未成就，既不属于不可抗力，也不属于卖方单方除外责任。

实务启示：船舶过户涉及的行政程序复杂，合同应明确双方各自提交材料清单、完成时限、违约责任（如逾期每日按余款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）。如果因船检政策突变（如地方海事局要求新增环保设备）导致无法过户，可能构成不可抗力，但必须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不可抗力通知义务及后续处理方案。

四、核心观点：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的分水岭

| 对比维度 | 不可抗力 | 除外责任 | |---------|---------|---------| | 法律渊源 | 法定（民法典/海商法） | 约定（合同自由） | | 举证内容 | 必须证明“三不”（不可预见、不能避免、不能克服） | 只需证明条款明确有效，事件属约定范围 | | 适用范围 | 所有违约责任 | 限于合同明示或默示排除的部分 | | 与违约的关系 | 直接导致履行不能 | 可能仅免除部分责任，不排除根本违约 | | 实践难点 | 法院对“不可预见”审查严格，商业风险通常不构成 | 条款效力受公平原则和格式条款规则约束，排除核心义务无效 |

关键分歧：当发生的事件既是不可抗力，又在除外责任条款的表述之内时，除外责任条款优先，因为法律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，但前提是条款不违反强制性规定。

五、一句话问答

Q：船舶买卖中，内河船不能用于海上运输，买方能否以不可抗力为由解除合同？
A：不能。内河船性质在合同签订前即可从证书获知，属于可预见的商业风险，不构成不可抗力；买方若未准确评估风险，需自行承担后果。
Q：补充协议约定“开航后问题由买方承担”，卖方能否因此免除交付前船舶不适航的责任？
A：不能完全免除，但买方需举证证明问题确实发生在交付前或卖方隐瞒了该事实；否则，除外条款将限制买方的索赔权。
Q：过户不能到底是谁的责任？如何防止付款纠纷？
A：买卖双方均有义务积极推动过户。建议合同明确列出买方需提供的材料清单、卖方需完成的注销时限，并约定“买方不配合的，视为放弃权利，卖方有权没收定金”。
Q：不可抗力与除外责任同时约定时，哪个效力更高？
A：除外责任条款优先，但前提是条款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，且不排除卖方的根本违约义务（如交付海船的默示担保）。
Q：海事海商案件中，如何有效利用除外责任条款保护己方？
A：将常见风险（如船检政策变化、天气延误、港口管制）明确列出“卖方不予承担责任”或“买方自担费用”；但应避免使用“卖方对本船所有责任一概免责”等绝对化表述，以防被认定无效。

六、律师结语

船舶买卖合同牵涉金额巨大，且往往涉及挂靠、内河/海船性质、过户程序、税务合规等多重法律关系。本案中，帆顺公司因未能准确区分不可抗力和除外责任，且未留存关键证据（如看船记录、证书交接凭证），最终不仅未能撤销合同、索赔维修费，反而需支付燃油款及利息。与之相反，卖方虽实际为挂靠船东，但通过明确约定补充协议中的除外责任条款，成功限制了风险。

邹拥军律师提醒：在船舶买卖或海事海商业务中，尽职调查是基础，合同条款是防线，证据留存是筹码。不可抗力并非万能挡箭牌，除外责任亦非完全安全岛。唯有深入理解二者适用分歧，结合具体案情专业设计合同，方能在纠纷发生时占据主动。

邹拥军
北京商伴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
专注海事海商与税务合规领域19年
以专业视角精准解决涉港涉税交叉案件，让规则说话，让当事人安心。